李安:电影伤人还可以滋补人

李安是中国电影的
  在刚刚降幕的第85届奥斯卡颁奖礼上,著名华人导演李安执导的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,一举夺得四项大奖,李安本人更是力压劲敌斯皮尔伯格,第二次举起最佳导演的小金人。   1994年,李安以《喜宴》首度入围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,谈起19年来的经历,李安感慨地说:“如果我是美国人拍美国电影,那我的路数可能就差不多,但我是外国人,必须走影展、艺术院线,所以逼着自己在艺术片方面生长,结果变成一个奇怪的综合体。”   李安说,开始拍片时是快乐的,拍到一半发现电影本身比人还强势,期待大,会心慌、会伶仃、会怀疑自己,一切都在黑暗中摸索。像拍《卧虎躲龙》的时候,生理几近崩溃:“接的时候是正常的,拍到一半时,就觉得武侠片是一个烂片,完全是胡说八道,而自己又拿了人家那么多钱,又做不到最好,不晓得该怎么办。”李安在《卧虎躲龙》《绿巨人浩克》之后萌生退休的念头,又在父亲鼓励之下,拍出了《断背山》。片子一发精神就来,他又拼了半条命拍《色?戒》,拍得很“伤”。而接下来的《制作伍德斯托克》充满纯真,开心无比。对本届奥斯卡的大赢家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,李安说,能够拍出这个片子也是个奇迹,“焦虑一直困扰我4年,一个讲述哲学故事的小说和一部高价的电影,几乎就是最糟糕最可怕的组合,我很庆幸最后能够完成,这真的是很好,应该说是好上加好。”   李安发现,“原来电影除伤人还可以滋补人。”   人物>>>   李安,著名电影导演。1954年生于台湾。执导过《喜宴》《理智与情感》《卧虎躲龙》《断背山》《色?戒》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等影片,曾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、柏林影展金熊奖、美国电影金球奖、奥斯卡金像奖等诸多国际知名奖项,两度捧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。   对话>>>   问:你如今在好莱坞获得成功,但回首过去,你遭遇了不少事业的瓶颈,也许是因为文化差异,你如何面对事业上的困境?   答:的确是文化的原因,即使我是看着美国电影长大的,但是这归根到底不是我熟悉的文化环境。我的大部分主流影片是在美国拍摄的,拍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。我不是说电影的艺术性,而是电影中的语言,毕竟所有的语法都是在美国形成的,这些我并不熟悉,只能去尽量体会、适应。   电影说到底就是视觉画面和声音效果,在我拍摄《理智与情感》时,我的英文很差。后来我觉得必需要说好英文,就努力学习。有时缺乏对于生长也是有利的,比如我来自中国台湾,有不同的文化背景,这让我很特别,当我试图用英语方式思考问题,再听取美国电影人的建议,这让我拍摄的东西很特别,就好像我左脑是中国思考模式,右脑是美国思考模式,当两种思维方式并存,我的想法就一定与众不同。这不得不说是一种优势。所以,我强烈建议亚洲的电影人都来好莱坞试一试,在这里你能接触到不同的世界文化。   问:你两度获得最佳导演,而遗憾地与最佳影片擦肩而过,未来如果第三次提名最佳影片,能否得奖?   答:获得最佳影片需要很多要素,仅有艺术性还是不够的,还应是这一年中大众最喜欢的影片。   综合《生活日报》《长沙晚报》 新华社图   评谈>>>   世界的李安 □锋子/文   李安温和地一笑,迷倒了众多的女影迷。   李安四年磨出来的那个印度少年故事,迷倒了全球。   在奥斯卡颁奖仪式上,李安还是那个招牌式的温和一笑,全球的影迷为之倾倒。在众多媒体报导中,尤其是中国媒体,总免不了去强调李安作为华人导演的这份枯光,在李安那张很典型的中国脸庞上,中国人拍的电影终于找到并获得了世界的认可,中国人自然要为之骄傲。   所有这些欢欣的情绪都可以理解,有人甚至说,李安是中国电影的“罪人”,原因是,他因为《卧虎躲龙》《理智与情感》《断背山》等在奥斯卡获得的诸多奖项,已经成为了张艺谋、陈凯歌、冯小刚们的梦靥,他们前仆后继地将一部部中国电影送到奥斯卡,甚至,有些电影,从题材选择,到人物设置,从演员邀请,到西化元素,就是冲着奥斯卡去的。当他们一个个铩羽而归,各种原因的分析洋洋洒洒,不一而足。在笔者看来,他们在心目中臆想了一个奥斯卡的标准,并且以这种臆想的标准,制作了向奥斯卡谄笑的影片,格局上、心理上、自短三分。   再观李安,对,他是华人,具有华人的好多长处:温润、智慧、坚韧,他早年拍摄的《喜宴》《推手》《饮食男女》,把中国人的许多文化心理勾勒得清晰透彻,又不乏幽默。可是事情不仅仅于此,后来,他的《理智与情感》,他的《冰风暴》,他的《绿巨人》,他的《断背山》,似乎完全走出了华人的格局,俨然就是一个世界人的眼光,在细细密密地剖解人性中的点点滴滴,他似乎已脱离了中国人要把好玩意显摆给老外看的格局,而是作为一个世界人,以一个艺术家的敏锐和博大,去表达对人类的关注,去表达人类的困境,去体味人性的幽深和艰难,去悲悯人性的坚弱和无奈。   许多人分析李安最新得奖的“少年派”,说他以东方的智慧赢得了世界的认同,其实,“少年派”所面临的困境,是不分东方西方的,是不分肤色人种的,他之所以能够在全球受到好评,是因为少年的内心所遭遇的困境,在全球所有的人当中,都同样会遇到,只要你和你的性命较一个真。每个人的心中,都有一个山君,你的强大和性命的绽放,都在于和那个山君的决斗当中抖擞和释放出来的勇气。   从这个意义上讲,我更愿把李安理解为一个世界的人,然后,他才是世界的导演,然后,他才是一个奥斯卡的最佳导演。   因为,这样的姿态,才是和奥斯卡平起平坐的姿态,这样的姿态,才是能够游刃有余和世界对话交流的姿态。李安得奖,许多人说这是华人的骄傲,而笔者更愿意说,这是对释放人性光芒的一次喝彩。   李安的长跑 □太阳以西/文   两次高考降榜,纽约名校高分毕业却6年找不到工作,30岁还在家带孩子当“家庭煮夫”,快40岁还在剧组守夜看器材,扛沙袋,做苦力,他眼中的自己是“一个没用的人”……   三座奥斯卡金像奖、五座英国电影学院奖、四座金球奖、两座威尼斯金狮、两座柏林金熊……只差一个戛纳金棕榈,他就赢得“大满贯”了。他活得很明白:“我真的只会当导演,做其他事都不灵光。”   表面看,第一份经验记载了一个不折不扣的“Looser”,第二份枯誉簿则属于一位天生大赢家,但这偏偏都属于同一个人――李安。   这样的素材勾勒出的励志故事是多么的“心灵鸡汤”。甚至可以设想,在李安37岁拍摄处女作《推手》前,银行存折里只剩43美元山穷水尽的时刻,那一晚一定发生了什么。我们喜欢用某种神秘力量来解释命运的转折,但李安“奇幻漂流”的背后是残酷的现实和缺乏为外人道的艰辛。我们见过许多天才导演横空出世如闪电般划过夜空又遁迹无踪,也见过许多大师功成名就止步不前,巅峰之后惨不忍睹。电影之路看起来是光鲜的奇幻漂流,其实更像一场伶仃死板的马拉松。起跑时,李安在华人精英导演中并不锋芒毕露,谁料最后是他坚持跑到了“见自己,见天地,见众生”的境界。能在东西方世界里游刃有余地行走,华语影坛惟此一人。获得最大成就的往往不是最具天赋的。李安跑得更远,在于他谨小慎微地珍惜了自己的天分。   有人终其一生只拍一种电影,留恋于同一风景;有人选择“留在我最好的年代里”,有人投机式的同流合污,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……从早期“父亲三部曲”的家庭喜剧到《冰风暴》的黑暗,再到《断背山》《色戒》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的纠结,李安于各种类型甚至时髦的3D技术都勇于尝试。每部电影时代背景不同、类型主题不同,但他都能在勇于创新之余,保持自我清晰的印记。外观样式时时出新,内在精神却一以贯之。一部部电影都像一个个清晰的足迹,记录着他的跋涉和挣扎。文如其人。李安的电影作品深深烙上了自己的为人气质,微笑起来还带着一丝羞涩,安叔用温柔的方式征服了人心。   看待人生的态度决定了看待电影的态度,决定了你能跑多远。要想跑得更远,你必须一路舍弃轻装上阵。经由过程电影你收获得越多,越念念不舍就跑得越累,有的跑到最后干坚抛下了电影“裸奔”。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在电影和人生的漫长旅程中,李安之所以没有迷失,跑得更远,最大原因也许还在于,他并没有把电影作为获取名利,征服世界的工具。他说:“电影是我最真诚地跟人交流的方式。”电影比人生简单、比人生理想,拍电影成为他了解世界面对内心,学习与现实与自我相处的方式。这就像《少年派》里的猛虎。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,它提醒着我们,人生和自我,都不是用来战胜,而是用来相处的。   找到自我的人 □洁尘/文   在看《十年一觉电影梦――李安传》。   想起在保罗?奥斯特的小说《纽约三部曲》的第三部《锁闭的房间》里,有一个叫范肖的人。这是一个在成人之前就找到了自我的人,他很早就定义了自己的人格形态,并一直遵循这样的人格形态。跟其他人都要经历的那种不断怀疑自我、寻觅自我,然后阶段性地确定自我的阵痛不一样的是,他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这样的痛苦;他的痛苦不是来自本身,而是来自自己与他人、与这个世界如何搞好关系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摩擦。   于是,范肖成了这样的人:对于他周围的人来说,他是一个因为有定力所以有魅力的人,大家都想呆在他的身边,受他的影响,但同时,每个人都觉得不了解他,觉得他内心有一个隐秘的核心是无法靠近的。   对李安,早在看他的“父亲三部曲”的时期,就非常认同这个人。这种认同跟仅是对一个人的作品和才华的那种认同还不一样。比如我很认同阿莫多瓦的作品和才华,但并不认同他这个人,阿莫多瓦作为一个人来说,过于怪诞了。对李安,则是全面的认同,没有缺口的全方位认同。跟很多人一样,我也认为他是个完美的人,无论是作为电影人还是普通人,他在文化、情感、内心、为人、做事……方方面面都给人一种臻于化境的感觉。众所周知李安是一个勤勉的人,但他呈现的这份勤勉更多的似乎是事物性的,其姿态是笃定和放松的,犹如他始终保持的那份优雅谦逊的外表。我想,他就是那种很早就确立了自我并遵循这种自我的人,一般这样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很熨帖很体面很令人安心的味道,不像经历过太多内心挣扎和苦痛的人显得多少都有点皱巴巴的。同时他也是莫测高深的,有个内心的核是永远不外露的。看《色?戒》,我尤其有这样的感觉。   确立自我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。确立之后的维护乃至于修正,同样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,甚至是更艰苦的事情。自我这东西,不加以维护的话,是会变形甚至丢失的。那些很早就确立了良好的自我并很好地维护了这种自我的人,天分甚高,同时后天也是十分自省和勤勉的。在《十年一觉电影梦》中,李安说,“做事一如练功,‘一分功,一分松’。松了一环后,再往里面,往紧处练。练松一层后,再进一层,如此层层而上。功力越深,实力越强,越不易被击败。”真是大有深意!